这两个概念在哲学、心理学、社会学甚至日常语境中反复被讨论，但答案从来不是单一的，而是取决于你站在哪个视角（生物进化、道德伦理、权力斗争、社会建构等）。下面尽量用清晰、直白的语言来拆解，不带道德滤镜。
1. 什么是“人性”？
人性（human nature）最核心的定义是：人区别于其他动物的那些普遍、稳定的基本特征、倾向和心理机制的总和。
主流观点大致可以归纳为以下几层含义（从浅到深）：
生物/进化层面（最底层、最“硬”的人性）
人作为灵长类动物，继承了生存本能：
- 求生欲（恐惧死亡、逃避痛苦）
- 繁殖欲（性欲、保护后代）
- 资源占有欲（贪婪、竞争、嫉妒）
- 群体性（需要归属、地位、合作，但也排外、部落主义）
- 同理心与同情（镜像神经元带来的“看到别人痛自己也难受”）
这些东西是演化几百万年刻在基因里的，几乎所有正常人类都有，区别只在强度和表现形式。
心理/认知层面
人具有高度发达的前额叶皮层，所以除了本能，还有：
- 理性计算（权衡利弊）
- 自我意识（知道“我”存在，会自恋、自卑、存在焦虑）
- 叙事需求（需要给人生找意义）
- 道德直觉（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之心——孟子说的“四端”）
文化/社会建构层面（最有争议）
很多人认为“人性”根本不存在固定版本，一切善恶都是社会塑造的（马克思、存在主义、后现代）。
极端说法：“没有抽象的人性，只有具体的历史的人性”（阶级性、时代性、文化性）。
中国传统最著名的两派：
- 孟子：性善论 → 人天生有向善的“端倪”（种子），如见孺子入井会恻隐。善是本性，恶是后天污染。
- 荀子：性恶论 → “人之性恶，其善者伪也”。这里的“恶”不是道德上的坏，而是“自然状态下顺着本能就会导致争夺、混乱”。善是后天“化性起伪”（通过礼法、教育人为制造出来的）。
现代科学大致倾向：人性是“善恶混杂、双向可能”的——既有利他倾向（合作、共情），也有强烈的自利、攻击性。没有绝对的本善或本恶，只有“在特定条件下容易朝哪个方向倾斜”。
2. 什么是“反人性”？
“反人性”这个词在中文语境里用法很广，但核心意思是：违背、压制、扭曲大多数人天然的生物/心理倾向的行为、制度、设计或生活方式，往往让人感到痛苦、压抑、不自然。
常见几种用法和例子：
| 语境 | “反人性”的含义 | 典型例子 | 为什么“反”？ |
|---|---|---|---|
| 产品/设计 | 故意违背用户直觉、本能，使用户费力、不舒服 | 反人类验证码、复杂嵌套菜单、强制摇一摇分享 | 人类天生讨厌多余认知负荷、追求省力 |
| 道德/生活方式 | 要求人完全违背生物本能才能做到 | 绝对禁欲主义、长期极端苦行、要求永不愤怒 | 人类有性欲、愤怒、享乐等本能，长期压抑会崩溃 |
| 政治/管理 | 制度设计假设人性极善或极恶，导致扭曲 | 极端平均主义（假设人人无私）<br>极端严刑峻法（假设人人极恶） | 人性既不是纯善也不是纯恶，极端假设都反自然 |
| 厚黑/黑暗权谋 | 把“厚脸黑心”作为最高生存法则，彻底抛弃同理心、羞耻感、信任 | 把人全当工具、随时背叛、零底线算计 | 违背人类作为社会性动物需要“情感联结、互信、声誉”的本能 |
一句话总结“反人性”：它通常不是指“邪恶”，而是指“让人活得非常不舒服、不自然、违背大多数人本能倾向”的东西。
3. 最现实的结论（也是很多人最难接受的）
人性本身既不高尚也不卑鄙，它只是“一个有巨大张力的系统”：
- 有向上拔节的可能（恻隐、正义感、自我超越）
- 也有向下沉沦的可能（贪婪、恐惧、报复、部落主义）
所谓“善”与“恶”，很大程度上是后天条件、激励机制、文化、教育、制度共同塑造出来的方向。
- 制度/环境奖励合作、利他 → 人性显善的一面多
- 制度/环境奖励零和竞争、背刺、猜忌 → 人性显恶的一面多
所以，真正深刻的问题不是“人性本善还是本恶”，而是：
什么样的社会结构、激励机制、教育方式、文化氛围，能最大程度激发人性中合作、同理、创造的一面，而不是猜忌、掠夺、堕落的一面？
这才是从先秦孟荀之争，到今天厚黑学、黑暗权谋、人性弱点讨论，最终都绕不过去的根本问题。